德祐二年二月十九日,予除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时北兵已迫修门外,战、守、迁皆不及施。缙绅、大夫、士萃于左丞相府,莫知计所出。会使辙交驰,北邀当国者相见,众谓予一行为可以纾祸。国事至此,予不得爱身;意北亦尚可以口舌动也。初,奉使往来,无留北者,予更欲一觇北,归而求救国之策。于是辞相印不拜,翌日,以资政殿学士行。
初至北营,抗辞慷慨,上下颇惊动,北亦未敢遽轻吾国。不幸吕师孟构恶于前,贾余庆献谄于后,予羁縻不得还,国事遂不可收拾。予自度不得脱,则直前诟虏帅失信,数吕师孟叔侄为逆,但欲求死,不复顾利害。北虽貌敬,实则愤怒,二贵酋名曰“馆伴”,夜则以兵围所寓舍,而予不得归矣。未几,贾余庆等以祈请使诣北。北驱予并往,而不在使者之目。予分当引决,然而隐忍以行。昔人云:“将以有为也”。
至京口,得间奔真州,即具以北虚实告东西二阃,约以连兵大举。中兴机会,庶几在此。留二日,维扬帅下逐客之令。不得已,变姓名,诡踪迹,草行露宿,日与北骑相出没于长淮间。穷饿无聊,追购又急,天高地迥,号呼靡及。已而得舟,避渚洲,出北海,然后渡扬子江,入苏州洋,展转四明、天台,以至于永嘉。
呜呼!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几矣!诋大酋当死;骂逆贼当死;与贵酋处二十日,争曲直,屡当死;去京口,挟匕首以备不测,几自刭死;经北舰十余里,为巡船所物色,几从鱼腹死;真州逐之城门外,几彷徨死;如扬州,过瓜洲扬子桥,竟使遇哨,无不死;扬州城下,进退不由,殆例送死;坐桂公塘土围中,骑数千过其门,几落贼手死;贾家庄几为巡徼所陵迫死;夜趋高邮,迷失道,几陷死;质明,避哨竹林中,逻者数十骑,几无所逃死;至高邮,制府檄下,几以捕系死;行城子河,出入乱尸中,舟与哨相后先,几邂逅死;至海陵,如高沙,常恐无辜死;道海安、如皋,凡三百里,北与寇往来其间,无日而非可死;至通州,几以不纳死;以小舟涉鲸波出,无可奈何,而死固付之度外矣。呜呼!死生,昼夜事也。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予在患难中,间以诗记所遭,今存其本不忍废。道中手自抄录。使北营,留北关外,为一卷;发北关外,历吴门、毗陵,渡瓜洲,复还京口,为一卷;脱京口,趋真州、扬州、高邮、泰州、通州,为一卷;自海道至永嘉、来三山,为一卷。将藏之于家,使来者读之,悲予志焉。
呜呼!予之生也幸,而幸生也何为?所求乎为臣,主辱,臣死有余僇;所求乎为子,以父母之遗体行殆,而死有余责。将请罪于君,君不许;请罪于母,母不许;请罪于先人之墓,生无以救国难,死犹为厉鬼以击贼,义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修我戈矛,从王于师,以为前驱,雪九庙之耻,复高祖之业,所谓誓不与贼俱生,所谓鞠躬尽力,死而后已,亦义也。嗟夫!若予者,将无往而不得死所矣。向也使予委骨于草莽,予虽浩然无所愧怍,然微以自文于君亲,君亲其谓予何!诚不自意返吾衣冠,重见日月,使旦夕得正丘首,复何憾哉!复何憾哉!
是年夏五,改元景炎,庐陵文天祥自序其诗,名曰《指南录》。
指南录后序。宋代。文天祥。 德祐二年二月十九日,予除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时北兵已迫修门外,战、守、迁皆不及施。缙绅、大夫、士萃于左丞相府,莫知计所出。会使辙交驰,北邀当国者相见,众谓予一行为可以纾祸。国事至此,予不得爱身;意北亦尚可以口舌动也。初,奉使往来,无留北者,予更欲一觇北,归而求救国之策。于是辞相印不拜,翌日,以资政殿学士行。 初至北营,抗辞慷慨,上下颇惊动,北亦未敢遽轻吾国。不幸吕师孟构恶于前,贾余庆献谄于后,予羁縻不得还,国事遂不可收拾。予自度不得脱,则直前诟虏帅失信,数吕师孟叔侄为逆,但欲求死,不复顾利害。北虽貌敬,实则愤怒,二贵酋名曰“馆伴”,夜则以兵围所寓舍,而予不得归矣。未几,贾余庆等以祈请使诣北。北驱予并往,而不在使者之目。予分当引决,然而隐忍以行。昔人云:“将以有为也”。 至京口,得间奔真州,即具以北虚实告东西二阃,约以连兵大举。中兴机会,庶几在此。留二日,维扬帅下逐客之令。不得已,变姓名,诡踪迹,草行露宿,日与北骑相出没于长淮间。穷饿无聊,追购又急,天高地迥,号呼靡及。已而得舟,避渚洲,出北海,然后渡扬子江,入苏州洋,展转四明、天台,以至于永嘉。 呜呼!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几矣!诋大酋当死;骂逆贼当死;与贵酋处二十日,争曲直,屡当死;去京口,挟匕首以备不测,几自刭死;经北舰十余里,为巡船所物色,几从鱼腹死;真州逐之城门外,几彷徨死;如扬州,过瓜洲扬子桥,竟使遇哨,无不死;扬州城下,进退不由,殆例送死;坐桂公塘土围中,骑数千过其门,几落贼手死;贾家庄几为巡徼所陵迫死;夜趋高邮,迷失道,几陷死;质明,避哨竹林中,逻者数十骑,几无所逃死;至高邮,制府檄下,几以捕系死;行城子河,出入乱尸中,舟与哨相后先,几邂逅死;至海陵,如高沙,常恐无辜死;道海安、如皋,凡三百里,北与寇往来其间,无日而非可死;至通州,几以不纳死;以小舟涉鲸波出,无可奈何,而死固付之度外矣。呜呼!死生,昼夜事也。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予在患难中,间以诗记所遭,今存其本不忍废。道中手自抄录。使北营,留北关外,为一卷;发北关外,历吴门、毗陵,渡瓜洲,复还京口,为一卷;脱京口,趋真州、扬州、高邮、泰州、通州,为一卷;自海道至永嘉、来三山,为一卷。将藏之于家,使来者读之,悲予志焉。 呜呼!予之生也幸,而幸生也何为?所求乎为臣,主辱,臣死有余僇;所求乎为子,以父母之遗体行殆,而死有余责。将请罪于君,君不许;请罪于母,母不许;请罪于先人之墓,生无以救国难,死犹为厉鬼以击贼,义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修我戈矛,从王于师,以为前驱,雪九庙之耻,复高祖之业,所谓誓不与贼俱生,所谓鞠躬尽力,死而后已,亦义也。嗟夫!若予者,将无往而不得死所矣。向也使予委骨于草莽,予虽浩然无所愧怍,然微以自文于君亲,君亲其谓予何!诚不自意返吾衣冠,重见日月,使旦夕得正丘首,复何憾哉!复何憾哉! 是年夏五,改元景炎,庐陵文天祥自序其诗,名曰《指南录》。
德祐二年二月十九日,我受任右丞相兼枢密使,统率全国各路兵马。当时元兵已经逼近都城北门外,交战、防守、转移都来不及做了。满朝大小官员会集在左丞相吴坚家里,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适逢双方使者的车辆往来频繁,元军邀约宋朝主持国事的人前去相见,大家认为我去一趟就可以解除祸患。国事到了这种地步,我不能顾惜自己了;估计元方也许可以用言词打动。当初,使者奉命往来,并没有被扣留在北方的,我就更想察看一下元方的虚实,回来谋求救国的计策。于是,辞去右丞相职位,第二天,以资政殿学士的身份前往。
刚到元营时,据理抗争,言词激昂慷慨,元军上下都很惊慌震动,他们也未敢立即轻视我国。可不幸的是,吕师孟早就同我结怨,贾余庆又紧跟着媚敌献计,于是我被拘留不能回国,国事就不可收拾了。我揣度不能脱身,就径直上前痛骂元军统帅不守信用,列举吕师孟叔侄的叛国行径,只要求死,不再考虑个人的利害。元军虽然表面尊敬,其实却很愤怒,两个重要头目名义上是到宾馆来陪伴,夜晚就派兵包围我的住所,我就不能回国了。不久,贾余庆等以祈请使的身份到元京大都去,元军驱使我一同前往,但不列入使者的名单。我按理应当自杀,然而仍然含恨忍辱地前去。正如古人所说:“将要有所作为啊!”
到了京口,得到机会逃奔到真州,我立即把元方的虚实情况告诉淮东、淮西两位制置使,相约他们联兵讨元。复兴宋朝的机会,大概就在此一举了。留住了两天,驻守维扬的统帅竟下了逐客令。不得已,我只能改变姓名,隐蔽踪迹,奔走草野,宿于露天,日日为躲避元军的骑兵出没在淮河一带。困窘饥饿,无依无靠,元军悬赏追捕得又很紧急,天高地远,号呼不应。后来得到一条船,避开元军占据的沙洲,逃出江口以北的海面,然后渡过扬子江口,进入苏州洋,辗转在四明、天台等地,最后到达永嘉。
唉!我到达死亡的境地不知有多少次了!痛骂元军统帅该当死;辱骂叛国贼该当死;与元军头目相处二十天,争论是非曲直,多次该当死;离开京口,带着匕首以防意外,几次想要自杀死;经过元军兵舰停泊的地方十多里,被巡逻船只搜寻,几乎投江喂鱼而死;真州守将把我逐出城门外,几乎彷徨而死;到扬州,路过瓜洲扬子桥,假使遇上元军哨兵,也不会不死;扬州城下,进退两难,几乎等于送死;坐在桂公塘的土围中,元军数千骑兵从门前经过,几乎落到敌人手中而死;在贾家庄几乎被巡察兵凌辱逼迫死;夜晚奔向高邮,迷失道路,几乎陷入沼泽而死;天亮时,到竹林中躲避哨兵,巡逻的骑兵有好几十,几乎无处逃避而死;到了高邮,制置使官署的通缉令下达,几乎被捕而死;经过城子河,在乱尸中出入,我乘的船和敌方哨船一前一后行进,几乎不期而遇被杀死;到海陵,往高沙,常担心无罪而死;经过海安、如皋,总计三百里,元兵与盗贼往来其间,没有一天不可能死;到通州,几乎由于不被收留而死;靠了一条小船渡过惊涛骇浪,实在是没有办法,对于死本已置之度外了!唉!死和生,不过是昼夜之间的事罢了,死就死了,可是像我这样境界险恶,危难层迭交错涌现,实在不是世间的人所能忍受的。痛苦过去以后,再去追思当时的痛苦,那是何等的悲痛啊!
我在患难中,有时用诗记述个人的遭遇,现在还保存着那些底稿,不忍心废弃,在逃亡路上亲手抄录。现在将出使元营,被扣留在北门外的,作为一卷;从北门外出发,经过吴门、毗陵,渡过瓜洲,又回到京口的,作为一卷;逃出京口,奔往真州、扬州、高邮、泰州、通州的,作为一卷;从海路到永嘉、来三山的,作为一卷。我将把这诗稿收藏在家中,使后来的人读了它,为我的志向而悲叹。
唉!我能死里逃生算是幸运了,可幸运地活下来要干什么呢?要求做一个忠臣,国君受到侮辱,做臣子的即使死了也还是有罪的;要求做一个孝子,用父母留给自己的身体去冒险,即使死了也有罪责。将向国君请罪,国君不答应;向母亲请罪,母亲不答应;我只好向祖先的坟墓请罪。人活着不能拯救国难,死后还要变成恶鬼去杀贼,这就是义;依靠上天的神灵、祖宗的福泽,修整武备,跟随国君出征,做为先锋,洗雪朝廷的耻辱,恢复开国皇帝的事业,也就是古人所说的:“誓不与贼共存”,“恭敬谨慎地竭尽全力,直到死了方休”,这也是义。唉!像我这样的人,将是无处不是可以死的地方了。以前,假使我把尸骨抛在荒野里,我虽然正大光明问心无愧,但也不能掩饰自己对国君、对父母的过错,国君和父母又将会怎么讲我呢?实在料不到我终于返回宋朝,重整衣冠,又见到皇帝,即使立刻死在故国的土地上,我还有什么遗憾呢!还有什么遗憾呢!
这一年夏天五月,改年号为景炎,庐陵文天祥为自己的诗集作序,诗集名《指南录》。
选自《文山先生全集》卷十三。《指南录》,文天祥诗集。宋恭帝德佑二年,元军进逼南宋首都临安,文天祥赴元营谈判,被扣押,后乘隙逃脱。他把出使被扣和逃归途中所写的诗结集,取诗中《渡扬子江》“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的句意,命名为“指南录”。作者写这篇序之前,已经为诗集写了《自序》,故本篇称为“后序”。这篇《后序》追叙了作者抗辞犯敌,辗转逃往,九死一生的历险经历,凸显了作者历经磨难而始终不渝的爱国精神。
德祐二年:即公元年德祐:宋恭帝的年号。
枢密使:宋朝所置掌管军事的最高长官,位与宰相等。
北兵:即元兵。修门:《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入修门些。”本指楚国郢都城门,这里代指南宋都城临安的城门。
左丞相:当时吴坚任左丞相。
使辙:指使臣车辆。
当国者:指宰相。
纾(shū):解除。
觇(chān):侦察,窥视。
以资政殿学士行:以资政殿学士的身份前往。资政殿学士:宋朝给予离任宰相的荣誉官衔。
吕师孟:时为兵部尚书,叛将吕文焕之侄。构恶:结怨。
贾余庆:官同签书枢密院事。知临安府,后代文天祥为右丞相,时与文天祥同出使元营。献谄:《指南录·纪事》:“予既絷维,贾余庆以逢迎继之”,“献谄”之事当即指此。
诟:责骂。失信:指元军扣押使臣。
数(shǔ):列举罪责,加以谴责。
馆伴:接待外国使臣的人员。
祈请使:奉表请降的使节。
分:本分。引决:自杀。
隐忍:屈志忍耐,忍辱而活。
“昔人”二句:作者在这里引用韩愈《张中丞传后叙》之语,意谓自己暂时隐忍,保全性命,以图有所作为。
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当时为元军占领。
真州:今江苏省仪征县,当时仍为宋军把守。
东西二阃:指宋淮东制置使李庭芝和淮西制置使夏贵。阃(kǔn):城郭门限,这里代指在外统兵将帅。
维扬帅:指淮东制置使李庭芝。维扬:扬州,当时为淮东制置使所驻之地。下逐客之令:文天祥到真州后,与真州安抚使苗再成计议,约李庭芝共破元军。李庭芝因听信谗言,怀疑文天祥通敌,令苗再成将其杀死,苗再成不忍,放文天祥脱逃。
追购:悬赏追缉。
渚州:指长江中的沙州;时已被金兵占领。
北海:指淮海。
苏州洋:今上海市附近的海域。
四明:今浙江省宁波市。天台:今浙江省天台县。
永嘉:今浙江省温州市。
诋:辱骂。大酋:指元军统帅伯颜。
北舰:指元军舰队。
物色:按形貌搜寻。
瓜洲:在扬州南长江中。扬子桥:在扬州南。
竟使:倘使。
殆:几乎,差不多。例:等于。
桂公塘:地名,在扬州城外。
贾家庄:地名,在扬州城北。巡徼:这里指在地方上巡逻之人。
高邮:今江苏省高邮县。
质明:黎明。
制府:指淮东制置使官府。檄:原指晓喻或声讨的文书,这里是指李庭芝追捕文天祥的文书。捕系:捉拿囚禁。
城子河:在高邮县境内。
海陵:今江苏省泰州市。
高沙:即高邮。
海安。如皋:县名,今均属江苏省。
通州:今江苏省南通市。
鲸波:指海中汹涌的大浪。涉鲸波:指出海。
北关外:指临安城北高亭山,文天祥出使元营于此。
吴门:今江苏省苏州市。毘陵:今江苏省常州市。
三山:即今福建省福州市,因城中有闽山。越王山。九仙山,故名“三山”。
“予之”二句:这两句是说,我能活下来是幸运的,但侥幸生存是为了做什么呢?
僇(lù):侮辱。
“所求”二句:《礼记·祭义》:“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父母遗体:父母授予自己的身体。殆:危险。
九庙:皇帝祭祀祖先共有九庙,这里以九庙指代国家。
高祖:指宋太祖赵匡胤。
微以:无以。自文:自我表白。
返吾衣冠:回到我的衣冠之乡,即回到南宋。
日月:这里指指皇帝和皇后。
“使旦夕得正丘首”句:《礼记·檀公上》:“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传说狐狸死时,头必朝向出生时的山丘。作者用这个典故来表明不忘故国的情怀。
夏五:即夏五月。
改元景炎:由于宋恭帝为元兵掳去,德祐二年五月,文天祥等人在福州立赵昰为帝,是为端宗,改元景炎。
宋恭帝德祐二年(1276)正月,元军兵临临安城下。文天祥挺身而出,出使元营谈判。成功说服敌方撤军。元军扣留了文天祥,并于二月九日押解北上。二月二十九日夜,文天祥一行在镇江逃脱。他把患难之中所写的诗编成《指南录》,写有自序,每首诗前,多有小序,故该文称后序。
《指南录》是文天祥写从被扣元营到返回温州的战斗经历的—部诗集。本文是他为诗集写的后序,叙述出使元军、被驱北行、中途逃脱、辗转回到永嘉的艰险遭遇,表现了作者坚贞不屈的爱国精神。
本文的语言十分讲究。从句法上看,骈散结合、灵活多变;从词法上看,大量同义动词的运用和“死”字的22次重复出现,准确地表现了作者颠沛流离的艰辛和遭遇困厄的苦况。
结合叙述进行抒情、议论是本文的特点。如先写他临危受命,时“欲一觇北,归而求救国之策”;再写他被迫北上,本应自杀,因“将以有为”,才“隐忍以行”;然后写他逃出敌营,奔走救国,历尽艰险的悲惨遭遇。以叙为主,富情于叙;随后以抒情为主结合叙事,又间断插入议论,使叙事、抒情、议论浑然一体,表现了作者威武不屈的浩然正气和面对山河破碎的亡国之痛。
南宋末年,激烈的民族矛盾激发了许多人的爱国感情,写出了一些爱国主义的作品。本文就是这样的作品。它记叙了作者出使元营与敌抗争的情况及脱逃南归的艰险经历,表达了作者坚强不屈的民族气节和万死不辞的爱国主义精神。本文和《指南录》中的一些诗为人们广泛传诵,多少年来成为许多爱国志士坚持斗争的思想武器。
文天祥(1236.6.6-1283.1.9),字履善,又字宋瑞,自号文山,浮休道人。汉族,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县)人,南宋末大臣,文学家,民族英雄。宝祐四年(1256年)进士,官到右丞相兼枢密史。被派往元军的军营中谈判,被扣留。后脱险经高邮嵇庄到泰县塘湾,由南通南归,坚持抗元。祥光元年(1278年)兵败被张弘范俘虏,在狱中坚持斗争三年多,后在柴市从容就义。著有《过零丁洋》、《文山诗集》、《指南录》、《指南后录》、《正气歌》等作品。 ...
文天祥。 文天祥(1236.6.6-1283.1.9),字履善,又字宋瑞,自号文山,浮休道人。汉族,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县)人,南宋末大臣,文学家,民族英雄。宝祐四年(1256年)进士,官到右丞相兼枢密史。被派往元军的军营中谈判,被扣留。后脱险经高邮嵇庄到泰县塘湾,由南通南归,坚持抗元。祥光元年(1278年)兵败被张弘范俘虏,在狱中坚持斗争三年多,后在柴市从容就义。著有《过零丁洋》、《文山诗集》、《指南录》、《指南后录》、《正气歌》等作品。
楔子
(末引仆人上,开,云)自暮秋与小姐相别,倏经半载之际。托赖祖宗之荫,一举及第,得了头名状元。如今在客馆听候圣旨御笔除授,惟恐小姐挂念,且修一封书,琴童家去,达知夫人,便知小生得中,以安其心。琴童过来,你将文房四宝来,我写就家书一封,与我星夜到河中府去。见小姐时说:"官人怕娘子忧,特地先看小人将书来。"即忙接了回书来者。过日月好疾也呵!
杂剧·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张君瑞庆团园(第五本)。元代。王实甫。 楔子(末引仆人上,开,云)自暮秋与小姐相别,倏经半载之际。托赖祖宗之荫,一举及第,得了头名状元。如今在客馆听候圣旨御笔除授,惟恐小姐挂念,且修一封书,琴童家去,达知夫人,便知小生得中,以安其心。琴童过来,你将文房四宝来,我写就家书一封,与我星夜到河中府去。见小姐时说:"官人怕娘子忧,特地先看小人将书来。"即忙接了回书来者。过日月好疾也呵!【仙吕】【赏花时】相见时红雨纷纷点绿苔,别离后黄叶萧萧凝暮霭。今日见梅开,别离半载。琴童,我嘱咐你的言语记着!则说道特地寄书来。(下)(仆云)得了这书,星夜望河中府走一遭。(下)第一折(旦引红娘上,开,云)自张生去京师,不觉半年,杳无音信。这些时神思不快,妆镜懒抬,腰肢瘦损。茜裙宽褪,好烦恼人也呵!【商调】【集贤宾】虽离了我眼前,却在心上有;不甫能离了心上,又早眉头。忘了时依然还又,恶思量无了无休。大都来一寸眉峰,怎咋他许多颦皱。新愁近来接着旧愁,厮混了难分新旧。旧愁似太行山隐隐,新愁似天堑水悠悠。(红云)姐姐往常针尖不倒,其实不曾闲了一个绣床,如今百般的闷倦。往常也曾不快,将息便可,不似这一场清减得十分利害。(旦唱)【逍遥乐】曾经消瘦,每遍犹闲,这番最陡。(红云)姐姐心儿闷呵,那里散心耍咱。(旦唱)何处忘忧?看时节独上妆楼,手卷珠帘上玉钩,空目断山明水秀;见苍烟迷树,衰草连天,野渡横舟。(旦云)红娘,我这衣裳这些时都不似我穿的。(红云)姐姐正是"腰细不胜衣"。(旦唱)【挂金索】裙染榴花,睡损胭脂皱;纽结丁香,掩过芙蓉扣;线脱珍珠,泪湿香罗袖;杨柳眉颦,"人比黄花瘦"。(仆人上,云)奉相公言语,特将书来与小姐。恰才前厅上见夫人,夫人好生欢喜,着人来见小姐,早至后堂。(咳嗽科)(红问云)谁在外面?(见科)(红见仆了)(红笑云)你几时来?可知道"昨夜灯花报,今朝喜鹊噪。"姐姐正烦恼哩,你自来?和哥哥来?(仆云)哥哥得了官也,着我寄书来。(红云)你则在这里等着,我对俺姐姐说了呵,你进来。(红见旦笑科)(旦云)这小妮子怎么?(红云)姐姐,大喜大喜,咱姐夫得了官也。(旦云)这妮子见我闷呵,特故哄我。(红云)琴童在门首,见了夫人了,使他进来见姐姐,姐夫有书。(旦云)惭愧,我也有盼着他的日头,唤他入来。(仆入见旦科)(旦云)琴童。你几时离京师?(仆云)离京一月多也。我来时哥哥去吃游街棍子去了,(旦云)这禽兽不省得,状元唤做夸官,游街三日。(仆云)夫人说的便是,有书在此。(旦做接书科)【金菊花】早是我只因他去减了风流,不争你寄得书来又与我添些儿症候。说来的话儿不应口,无语低头,书在手,泪凝眸。(旦开书看科)【醋葫芦】我这里开时和泪开,他那些修时和泪修。多管阁着笔尖儿未写早泪先流,寄来的书泪点儿兀自有。我将这新痕把旧痕湮透。正是一重愁翻做两重愁。(旦念书科)"张珙百拜奉启芳卿可人妆次:自暮秋拜违,倏尔半载。上赖祖宗之荫,下托贤妻之德,举中甲第。即目于招贤馆寄迹,以伺圣旨御笔除授。惟恐夫人与贤妻忧念,特令琴童奉书驰报,庶几免虑。小生身虽遥而心常迩矣,恨不得鹣鹣比翼,邛邛并躯。重功名而薄恩爱者,诚有浅见贪饕之罪。他日面会,自当请谢不备。后成一绝,以奉清照:玉京仙府探花郎,寄语蒲东窈窕娘,指日拜恩衣昼锦,定须休作倚门妆。"【幺篇】当日向西厢月底潜,今日向琼林宴上搊。谁承望跳东墙脚步儿占了鳌头,怎想道惜花心养成折桂手,脂粉丛里包藏着锦绣!从今后晚妆楼改做了至公楼。(旦云)你吃饭不曾?(仆云)上告夫人知道,早晨至今,空立厅前。那有饭吃。(旦云)红娘,你快取饭与他吃。(仆云)感蒙赏赐,我每就此吃饭,夫人写书。哥哥着小人索了夫人回书,至紧,至紧!(旦云)红娘,将笔砚来。(红将来科)(旦云)书却写了,无可表意,只有汗衫一领,裹肚一条,袜儿一双,瑶琴一张,玉簪一枚,斑管一枝。琴童,你收拾得好者。红娘取银十两来。就与他役缠。(红娘云)姐夫得了官,岂无这几从东西,寄与他有甚么缘故?(旦云)你不知道。这汗衫儿呀,【梧叶儿】他若是和衣卧,便是和我一处宿;但贴着他皮肉,不信不想我温柔。(红云)这裹牡要怎么?(旦唱)常则不要离了前后,守着他左右。紧紧的系在心头。(红云)这袜儿如何?(旦唱)拘管他胡行乱走。(红云)这琴他那里自有,又将去怎么?(旦唱)【后庭花】当日五言诗紧趁逐,后来因七弦琴成配偶。他怎旨冷落了诗中意,我则怕生疏了弦上。(红云)玉簪呵有甚主意?(旦唱)我须有个缘由,他如今功名成就,又怕他撇人在脑背后。(红云)斑管要怎的?(旦唱)湘江两岸秋,当日娥皇因虞舜愁,今日莺莺为君瑞忧。这九嶷山下竹,共香罗衫袖口--【青哥儿】都一般啼痕湮透。似这等泪斑斑宛然依旧,万古情缘一样愁。涕泪交流,怨慕难收,对学士叮咛说缘由,是必休忘旧!(旦云)琴童,这东西收拾好者。(仆云)理会得。(旦唱)【醋葫芦】你逐宵野店上宿,休将包袱做枕头,怕油脂腻展污了恐难酬。倘或水侵雨湿休便扭,我则怕干时节熨不开褶皱。一桩桩一件件细收留。【金菊花】书封雁足此时修,情系人心早晚休?长安望来天际头,倚遍西楼,"人不见,水空流。"(仆云)小人拜辞,即便去也。(旦云)琴童,你见官人对他说。(仆云)说甚么?(旦唱)【浪里来煞】他那里为我愁,我这里因他瘦。临行时啜赚人的巧舌头,指归期约定九月九,不觉的过了小春时候。到如今"悔教夫婿觅封侯"。(仆云)得了回书,星夜回俺哥哥话去。(并下)第二折(末上,云)"画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本是举过便除,奉圣旨着翰林院编修国史。他每那知我的心,甚么文章做得成。使琴童递佳音,不见回来。这几日睡卧不宁,饮食少进,给假在驿亭中将息。早问太医院着人来看视,下药去了。我这病卢扁也医不得。自离了小姐,无一日心闲也呵!【中吕】【粉蝶儿】从到京师,思量心旦夕如是,向心头横躺着俺那莺儿。请医师,看诊罢,一星星说是。本意待推辞,则被他察虚实不须看视。【醉春风】他道是医杂症有方术,治相思无药饵。莺莺呵,你若是知我害相思,我甘心儿死、死。四海无家,一身客寄,半年将至。(仆上,云)我则道哥哥除了,原来在驿亭中抱病,须索回书去咱。(见了科)(末云)你回来了也。【迎仙客】疑怪这噪花枝灵鹊儿,垂帘幕喜蛛儿,正应着短檠上夜来灯爆时。若不是断肠词,决定是断肠诗。(仆去)小夫人有书至此。(末接科)写时管情泪如丝,既不呵,怎生泪点儿封皮上渍。(末读书科)"薄命妾崔氏拜覆,敬奉才郎君瑞文几:自音容去后,不觉许时,仰敬之心,未尝少怠。纵云日近长安远,何故鳞鸿之杳矣。莫因花柳之心,弃妾恩情之意?正念问,琴童至,得见翰墨,始知中科,使妾喜之如狂。郎之才望,亦不辱相国之家谱也。今因琴童回,无以奉贡,聊布瑶琴一张,玉簪一枝,斑管一枚,裹肚一条,汗衫一领,袜儿一双,权表妾之真诚。匆匆草字欠恭,伏乞情恕不备。谨依来韵,遂继一绝云:阑干倚遍盼才郎,莫恋宸京黄四娘;病里得书知中甲,窗前鉴镜试新妆"。那风风流流的姐姐,似这等女子,张珙死也死得着了。【上小楼】这的堪为字史,当为款识。有柳骨颜筋,张旭张颠,羲之献之。此一时,彼一时,佳人才思,俺莺莺世间无二。【幺篇】俺做经咒般持,符篆般使。高似金章,重似金帛,贵似金资。这上面若签个押字,使个令史,差个勾使,则是一张忙不及印赴期的咨示。(末拿汗衫儿科)休道文章,只看他这针指,人间少有。【满庭芳】怎不教张生爱尔,堪针工出色,女教为师。几千般用意针针是,可索寻思。长共短又没个样子,窄和宽想像著腰肢,好共歹无人试。想当初做时,用煞那小心儿。小姐寄来这几件东西,都有缘故,一件件我都猜着了。【白鹤子】这琴,他教我闭门学禁指,留意谱声诗,调养圣贤心,洗荡巢由耳。【二煞】这玉簪,纤长如竹笋,细白似葱枝;温润有清香,莹洁无瑕玼。【三煞】这斑管,霜枝曾栖凤凰,泪点渍胭脂。当时舜帝恸娥皇,今日淑女思君子。【四煞】这裹肚,手中一叶绵,灯下几回丝;表出腹中愁,果称心间事。【五煞】这鞋袜儿,针脚儿细似虮子,绢帛儿腻似鹅脂。既知礼不胡行,愿足下当如此。琴童,你临行小夫人对你说甚么?(仆云)着哥哥休别继良姻。(末云)小姐,你尚然不知我的心哩。【快活三】冷清清客店儿,风淅淅雨丝。雨儿零,风儿细,梦回时,多少伤,心事。【朝天子】四肢不能动止,急切里盼不到蒲东寺。小夫人须是你见时,别有其闲传示?我是个浪子官人,风流学士,怎肯去带残花折旧枝。自从到此,甚的是闲街市。【贺圣朝】少甚宰相人家,招婿的娇姿。其间或有个人儿似尔,那里取那温柔,这般才思?想莺莺意儿,怎不教人梦想眠思?琴童来,将这衣裳东西收拾好者。【耍孩儿】则在书房中倾倒个藤箱子,向箱子里面铺几张纸。放时节须索用心思,休教藤刺儿抓住绵丝。高抬在衣架上怕吹了颜色,乱裹在包袱中恐剉了褶儿。当如此,切须爱护,勿得因而。【二煞】恰新婚,才燕尔,为功名来到此,长安忆念蒲东寺。昨宵个春风桃李花开夜,今日个秋雨梧桐叶落时。愁如是,身遥心迩,坐想行思。【三煞】这天高地厚情,直到海枯石烂时,此时作念何时止?直到灯灰眼下才无泪,蚕老心中罢却丝。我不比游荡轻薄子,轻夫妇的琴瑟,拆恋凤的雄雌。【四煞】不闻黄犬音,难传红叶诗,驿长不遇梅花使。孤身去国三千里,一日归心十二时。凭栏视,听江声浩荡,看山色参差。【尾】忧则忧我在病中,喜则喜你来到此,投至得引人魂卓氏音书至,险将这害鬼病的相如盼望死,(下)第三折(净扮郑恒上,开,云)自家姓郑名恒,字伯常。先人拜礼部尚书,不幸早丧。后数年,又丧母。先人在时曾定下俺姑娘的女孩儿莺莺为妻;不想姑夫亡化,莺莺孝服未满。不曾成亲。俺姑娘将着这灵榇,引着莺莺,回博陵下葬,为因路阻。不能得去。数月前写书来唤我同扶柩去;因家中无人,来得迟了。我离京师。来到河中府,打听得孙飞虎欲掳莺莺为妻,得一个张君瑞退了贼兵,俺姑娘许了他。我如今到这里,没这个消息,便好去见他。既有这个消息,我便撞将去呵,没意思。这一件事都在红娘身上,我着人去唤他。则说"哥哥从京师来,不敢来见姑娘,着红娘来下处来,有话去对姑娘行说去"。去的人好一会了,不见来。见姑娘和他有话说。(红上,云)郑恒哥哥在下处,不来见夫人,却唤我说话。夫人着我来,看他说甚么。(见净科)哥哥万福!夫人道哥哥来到呵,怎么不来家里来?(净云)我有甚颜色见姑娘?我唤你来的缘故是怎生?当日姑夫在时,曾许下这门亲事;我今番到这里,姑夫孝已满了,特地央及你去夫人行说知,拣一个吉日,了这件事,好和小姐一答里下葬去。不争不成合,一答里路上难厮见。若说得肯,我重重的相谢你。(红云)这一节话再也休题,莺莺已与了别人了也。(净云)道不得"一马不跨双鞍",可怎生父在时曾许了我,父丧之后,母倒悔亲?这个道理那里有!(红云)却非如此说。当日孙飞虎将半万贼兵来时,哥哥你在那里?若不是那生呵,那里得俺一家儿来?今日太平无事,却来争亲;倘被贼人掳去呵,哥哥如何去争?(净云)与了一个富家,也不枉了,却与了这个穷酸饿醋。偏我不如他?我仁者能仁、身里出身的根脚,又是亲上做亲,况兼他父命。(红云)他倒不如你,噤声:【越调】【斗鹌鹑】卖弄你仁者能仁,倚仗你身世出身;至如你官上加宫,也不合亲上做求。又不曾执羔雁邀媒,献币帛问肯。恰洗了尘,便待要过门;枉腌了他金屋银屏,枉污了他锦衾绣裀。【紫花儿序】枉蠢了他梳云掠月。枉羞了他惜玉怜香,枉村了他殢雨尤云,当日三才始判,两仪初分;乾坤:清者为乾,浊者为坤,人在中间相混。君瑞是君子清贤,郑恒是小人浊民。(净云)贼来怎地他一个人退得?都是胡说!(红云)我对与你说。【天净沙】看河桥飞虎将军,叛蒲东掳掠人民,半万贼屯合寺门,手横着霜刃,高叫道要莺莺做压寨夫人。(净云)半万贼,他一个人济甚么事?(红云)贼围之甚迫,夫人慌了,和长老商议,拍手高叫:"两廊不问僧俗,如退得贼兵的,便将莺莺与他为妻;"忽有游客张生,应声而前曰:"我有退兵之筵,何不问我?"夫人大喜,就问:"其计何在?"生云;"我有一故人白马将军,现统十万之众,镇守蒲关。我修书一封,着人寄去,必来救我。"不想书至兵来,其困即解。【小桃红】洛阳才子善属文,火急修书信。白马将军到时分,灭了烟尘。夫人小姐都心顺,则为他"威而不猛","言而有信",因此上"不敢慢于人"。(净云)我自来未尝闻其名,知他会也不会。你这个小妮子,卖弄他偌多!(红云)便又骂我。【金蕉叶】他凭着讲性理齐论鲁论,作词赋韩文柳文,他识道理为人敬人,掩家里有信行知恩报恩。【调笑令】你值一分,他值百十分,萤火焉能比月轮?高低远近都休论,我拆白道字辨与你个清浑。(净云)这小妮子首得甚么拆白道字,你拆与我听。(红唱)君瑞是个"肖"字这壁着个"立人",你是个"木寸""马户""尸巾"。(净云)木寸、马户、尸巾--你道我是个"村驴尸"。我祖代是相国之门,到不如你个白衣、饿夫、穷士!做官的则是做官。(红唱)【秃厮儿】他凭师友君子务本,你倚父兄仗势欺人。齑盐日月不嫌贫,治百姓新传、传闻。【圣药王】这厮乔议论,有向顺。你道是官人则合做官人,信口喷,不本分。你道穷民到老是穷民,却不道"将相出寒门"。(净云)这桩事都是那长老秃驴弟子孩儿,我明日慢慢的和他说话。(红唱)【麻郎儿)他出家儿慈悲为本,方便为门。横死眼不识好人,招祸口不知分寸。(净云)这是姑夫的遗留,我拣日牵羊担酒上门去。看姑娘怎么发落我。(红唱)【幺篇】讪筋,发村,使狠,甚的是软款温存。硬打捱强为眷姻,不睹事强谐秦晋。(净云)姑娘若不肯,着二三十个伴当,抬上轿子,到下处脱了衣裳,赶将来还你一个婆娘。(红唱)【络丝娘】你须是郑相国嫡亲的舍人。须不是孙飞虎家生的莽军。乔嘴脸、腌躯老、死身分,少不得有家难奔。(净云)兀的那小妮子,眼见得受了招安了也。我也不对你说,明日我要娶,我要娶。(红云)不嫁你,不嫁你。【收尾】佳人有意郎君俊,我待不喝采其实怎忍。(净云)你喝一声我听。(红笑云)你这般颓嘴脸,则好偷韩寿下风头香,傅何郎左壁厢粉。(下)(净脱衣科,云)这妮子拟定都和那酸丁演撒,我明日自上门去。见俺姑娘,则做不知。我则道张生赘在卫尚书家,做了女婿。俺姑娘最听是非,他自小又爱我,必有话说。休说别个,则这一套衣服也冲动他。自小京师同住,惯会寻章摘句,姑夫许我成亲,谁敢将言相拒。我若放起刁来,且看莺莺那去?且将压善欺良意,权作尤去殢雨心。(下)(夫人上,云)夜来郑恒至,不来见我,唤红娘去问亲事。据我的心则是与孩儿是;况兼相国在时已许下了,我便是违了先夫的言语。做我一个主家的不着,这厮每做下来。拟定则与郑恒,他有言语,怪他不得也。料持下酒者,今日他敢来见我也。(净上,云)来到也,不索报复,自入去见夫人。(拜夫人哭科)(夫人云)孩儿既来到这里,怎么不来见我?(净云)小孩儿有甚嘴脸来见姑娘!(夫人云)莺莺为孙飞虎一节,等你不来,无可解危,许张生也。(净云)那个张生?敢便是状元。我在京师看榜来,年纪有二十四五岁,洛阳张珙,夸官游街三日。第二日头答正来到卫尚书家门首,尚书的小姐十八也,结着彩楼,在那御街上,则一球正打着他。我也骑着马看,险些打着我。他家粗使梅香十余人,把那张生横拖倒拽入去。他口叫道:"我自有妻,我是崔相国家女婿。"那尚书有权势气象,那里听,则管拖将入去了。这个却才便是他本分,出于无奈。尚书说道:"我女奉圣旨结彩楼,你着崔小姐做次妻。他是先奸后娶的,不应娶他。"闹动京师,因此认得他。(夫人怒云)我道这秀才不中抬举,今日果然负了俺家。俺相国之家,世无与人做次妻之理。既然张生奉圣旨娶了妻,孩儿,你拣个吉日良辰,依着姑夫的言语,依旧入来做女婿者。(净云)倘或张生有言语,怎生?(夫人云)放着我哩,明日拣个吉日良辰,你便过门来。(下)(净云)中了我的计策了,准备筵席、茶、礼、花红,克日过门者。(下)(洁上,云)老僧昨日买登科记看来,张生头名状元,授着河中府尹。谁想夫人没主张,又许了郑恒亲事。老夫人不肯去接,我将着肴馔直至十里长亭接官走一遭。(下)(杜将军上,云)奉圣旨,着小官主兵蒲关,提调河中府事,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谁想君瑞兄弟一举及第,正授河中府尹,不曾接得。眼见得在老夫人宅里下,拟定乘此机会成亲。小官牵羊担酒直至老夫人宅上,一来庆贺状元,二来就主亲,与兄弟成此大事。左右那里?将马来,到河中府走一遭。(下)第四折(夫人上,云)谁想张生上负了俺家。去上尚书家敏女婿去。今日不负老相公遗言,还招郑恒为婿。今日好个日子,过门者,准备下筵席,郑恒敢待来也。(末上,云)小官奉圣旨,正授河中府尹;今日衣锦还乡,小姐的金冠霞帔都将着,若见呵。双手索送过去。谁想有今日也呵!文章旧冠乾坤内,姓字新闻日月边。【双调】【新水令】玉鞭骄马出皇都,畅风流玉堂人物。今朝三品职,昨日一寒儒。御笔亲除,将名姓翰林注。【驻马听】张珙如愚,酬志了三尺龙泉万卷书;莺莺有福。稳请了五花官诰七香七。身荣难忘借僧居,愁来犹记题诗处。从应举,梦魂儿不离了蒲东路。(末云)接了马者(见夫人科)新状元河中府尹婿张珙参见。(夫人云)休拜,休拜,你是女圣旨的女婿,我怎消受得你拜?(末唱)【乔牌儿】我躬身问起居,夫人这慈色为谁怒?我则见丫环使数邢厮觑,莫不我身边有甚事故?(末云)小生去时,人人亲自饯行,喜不自胜。今日中选得百,夫人反行不悦,何也?(夫人云)你如今那里想着俺家?道不得个"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我一个女孩儿,虽然妆残貌陋,他父为前朝相国。若非贼来,足下甚气力到得俺家?今日一旦置之度外,却于卫尚书家作婿,岂有是理?(末云)夫人听谁说?若有此事,天不盖,地不载,害老大小疗疮!【雁儿落】若说着丝鞭仕女图,端的是塞满章台路。小生呵此间怀旧恩,怎肯别处寻亲去?【得胜令】岂不闻"君子断具初",我怎肯忘得有恩处?那一个贼畜生行嫉妒,走将来老夫人行厮间阻?不能够娇姝。早共晚施心数;说来的无徒,迟和疾上木驴。(夫人云)是郑恒说来,绣球儿打着马了,做女婿也。你不信呵,唤红娘来问。(红上,云)我巴不得见他,原夫得宫回来。惭愧,这是非对着也。(末背问云)红娘,小姐好么?(红云)为你别做了女婿,俺小姐依旧嫁了郑恒也。(末云)有这般跷蹊的辜!【庆东原】那里有粪堆上长出连忮树,淤泥中生出比目鱼?不明白展污了姻缘簿?莺莺呵,你嫁个油虵猢狲的丈夫;红娘呵,你伏侍个烟熏猫儿的姐夫;张生呵,你撞着个水浸老鼠的姨夫。这厮坏了风俗,伤了时务。(红唱)【乔木查】妾前来拜复,省可里心头怒!间别来安乐否?你那新夫人何处居?比俺姐姐是何如?(末云)和你也葫芦提了也。小生为小姐受过的苦,诸人不知,瞒不得你。不甫能成亲,焉有是理?【搅筝琶】小生若求了媳妇,则目下便身殂。怎肯忘得待月回廊,难撇下吹箫伴侣。受了些活地狱,下了些死工失。不甫能得做妻夫,现将着夫人诰敕,县君名称,怎生待欢天喜地,两只手儿分付与。你刬地到把人赃诬。(红对夫人云)我道张生不是这般人,则唤小姐出来自问他。(叫旦科)姐姐快来问张生,我不信他直恁般薄情。我见他呵,怒气冲天,实有缘故。(旦见末科)(末云)小姐间别无恙?(旦云)先生万福(红云)姐姐有的言语,和他说破。(旦长吁云)待说甚么的是!【沈醉东风】不见时准备着千言万语,得相逢都变做短叹长吁。他急攘攘却才来,我羞答答怎生觑。将腹中愁恰待申诉,及至相逢一句也无。只道个"先生万福"。(旦云)张生,俺家何负足下?足下见弃妾身,去卫尚书家为婿,此理安在?(末云)谁说来?(旦云)郑恒在夫人行说来。(末云)小姐如何听这厮?张珙之心,惟天可表!【落梅风】从离了蒲东路,来到京兆府,见个佳人世不留回顾。硬揣个卫尚书家女孩儿为了眷属,曾见他影儿的也教灭门绝户。(末云)这一桩事都在红娘身土,我则将言语傍着他,看他说甚么。红娘,我问人来,说道你与小姐将简帖儿去唤郑恒来。(红云)痴人,我不合与你作成,你便看得我一般了。(红唱)【甜水令】君瑞先生,不索踌躇。何须忧虑。那厮本意糊涂;俺家世清白,祖宗贤良,相国名誉。我怎肯他跟前寄简传书?【折桂令】那吃敲才怕不口里嚼蛆,那厮待数黑论黄,恶紫夺朱。俺姐姐更做道软弱囊揣,怎嫁那不值钱人样鰕朐。你个东君索与莺莺做主,怎肯将嫩枝柯折与樵夫。那厮本意嚣虚,将足下亏图,有口难言,气夯破胸脯。(红云)张生,你若端的不曾做女婿呵,我去夫人跟前一力保你。等那厮来,你和他两个对证。(红见夫人云)张生并不曾人家做女婿,都是郑恒谎,等他两个对证。(夫人云)既然他不曾呵,郑恒那厮来对证了呵,再做说话。(洁上,云)谁想张生一举成名,得了河中府尹,老僧一径到夫人那里庆贺。这门亲事,几时成就?当初也有老僧来,老夫人没主张,便待要与郑恒。若与了他,今日张生来却怎生?(洁见末叙寒温科)(对夫人云)夫人,今日却知老僧说的是,张生决不是那一等没行止的秀才。他如何敢忘了夫人,况兼杜将军是证见,如何悔得他这亲事?(旦云)张生,此一事必得杜将军来方可。【雁儿落】他曾笑孙庞真下愚,论贾马非英物;正授着征西元帅府,兼领着陕右河中路。【得胜令】是咱前者护身符,今日有权术。来时节定把先生助,决将贼子诛。他不识亲疏,嗓赚良人妇;你不辨贤愚,无毒不丈夫。(夫人云)着小姐去卧房里去者。(旦、红下)(杜将军上,云)下官离了蒲关,到普救寺。第一来庆贺兄弟咱,第二来就与兄弟成就了这亲事。(末对将军云)小弟托兄长虎威,得中一举。今者回来,本待做亲,有夫人的侄儿郑恒,来夫人行说道你兄弟在卫尚书家作赘了。夫人怒欲悔亲,依旧要将莺莺与郑恒,焉有此理?道不得个"烈女不更二夫"。(将军云)此事夫人差矣。君瑞也是礼部尚书之子,况兼又得一举。夫人世不招白衣秀士,今日反欲罢亲,莫非理上不顺?(夫人云)当初夫主在时,普许下这厮,下想遇此一难,亏张生请将军来杀退贼众。老身不负前言,欲招他为婿;不想郑恒说道,他在卫尚书家做了女婿也,因此上我怒他,依旧许了郑恒。(将军云)他是贼心,可知道徘谤他。老夫人如何便信得他?(净上,云)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则等做女婿。今日好日头,牵羊担酒过门走一遭。(末云)郑恒,你来怎么?(净云)苦也!闻知状元回,特来贺喜。(将军云)你这厮怎么要诳骗良人的妻子,行不仁之事,我跟前有甚么话说?我奏闻朝廷,诛此贼子。(末唱)【落梅风】你硬撞入桃源路,不言个谁是主,被东君把你个蜜蜂儿拦住。不信呵去那绿杨影里听杜宇,一声声道"不如归去"。(将军云)那厮若不去呵,祗侯拿下。(净云)不必拿,小人自退亲事与张生罢。(夫人云)相公息怒,赶出去便罢。(净云)罢罢!要这性命怎么,不如触树身死。妻子空争不到头,风流自古恋风流;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净倒科)(夫人云)俺不曾逼死他,我是他亲姑娘,他又无父母,我做主葬了者。着唤莺莺出来,今日做个庆喜的茶饭,着他两口儿成合者。(旦、红上,末、旦拜科)(末唱)【沽美酒】门迎着驷马车,户列着八椒图,娶了个四德三从宰相女,平生愿足,托赖着众亲故。【太平令】若不是大恩人拔刀相助,怎能够好夫妻似水如鱼。得意也当时题柱,正酬了今生夫妇。自古、相女、配夫,新状元花生满路。(使臣上,唱)【锦上花】四海无虞,皆称臣庶;诸国宋朝,万岁山呼;行迈羲轩,德过舜禹;圣策神机,仁文义武。【幺篇】朝中宰相贤,天下庶民富,万里河清,五谷成熟;户户安居,处处乐土;凤凰来仪,麒麟屡出。(末唱)【清江引】谢当今盛明唐圣主,敕赐为夫妇。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随尾】则因月底联诗句,成就了怨女旷夫。显得有志的状元能,无情的郑恒苦。(下)题目小琴童传捷报崔莺莺寄汗衫正名郑伯常千舍命张君瑞庆团风召总目张君瑞巧做东床婿法本师住持南赡地老夫人开宴北堂春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己巳除夕。清代。杨宾。 除夕年年血泪流,今年今夕亦何求。老亲纵未邀恩赦,绝域犹堪舞敝裘。茅屋桃符仍旧俗,瓦盆麦酒是新刍。欢呼不觉陶然醉,忘却家乡万里愁。
花影。明代。郑珞。 满庭春色醉芳菲,影落朱栏若有期。月下参差人静后,日边零落雨晴时。香魂暂逐行云去,娇态还从淑景移。最惜年年寒食候,风吹万点重堪悲。
红梅用诚之弟韵 其一。宋代。段克己。 梅花香里倚蒲团,万事人间总不干。醉梦每怜春意浅,诗魂长绕夜枝寒。记曾上苑溪边见,又向前村雪里看。回首青蕤已如豆,齿牙衰朽怯微酸。
依韵和原甫对月见邀不至。宋代。梅尧臣。 每爱孔北海,樽中常不空。今无酒与客,唯有月兼风。远色曾何隔,微凉亦已同。更期三五夕,静坐接谈丛。